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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向前:不过逸笔草草

发布时间:2017-1-21

    中国绘画史上,从北宋到南宋的过渡时期,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,那就是文人画的出现。大概在六百多年之后,西方的绘画史上也出现了一个相似的转折,即古典主义学院派向印象派和现代主义的转折。东西方的不同之处在于西方的转折是由于照相技术的刺激,而中国的转折却是文人士大夫智慧和思想的结果。
    所谓文人画,是指画中带有文人情趣,画外流露着文人思想的绘画形式。近代陈师曾解释文人画“不在画里考究艺术上功夫,必须在画外看出许多文人之感想”。他认为文人画有四个要素:人品、学问、才情和思想,具此四者,乃能完善。如今看来,能把这四者都融于一身的还真是寥寥无几。后来到了元代,由于文人画的兴盛,“逸品”也自然的替代了“神品”而成为评价中国绘画的最高标准,而那个时期,“逸品”的代表人物就是宋元境界的集大成者倪云林了。倪云林这个人很厉害,他的绘画、书法、诗词都很好,名气大到当时的江南富贵之家中以有无收藏他的画而分雅俗。他说自己画画是“聊以写胸中逸气耳”,还说“仆之所谓画者,不过逸笔草草,不求形似,聊以自娱耳。”就是这轻松一句“不过逸笔草草”,却成了影响后世艺术审美的一个重要标准。
    云林“逸笔草草”,其实有两层意思,一为“逸”,一为“草草”。前者是倾向于精神意象特征的、美学思辩的、抽象的;后者是倾向于具体的、表现方式的、构成技法表征的。“逸”乃雅逸,高逸,是一种超凡脱俗的情愫,不受常法拘限,追求的是自然,是返璞归真。中国画从魏晋南北朝的时候就开始在寻找,寻找一个脱离社会,脱离生活的精神世界,所以,当时文人画的出现,其注重“抒写胸中逸气”的创作方式,使得文人士大夫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艺术王国。
    但逸笔草草,却并非传神忘形。我们细看云林之山水,疏林坡岸,浅水遥岑,画法疏简,格调天真,但绝无一笔是“草”的,他的画并非“不求形似”,他下笔不多,用墨不重,构图平远,描绘的景物也是极简,一片土坡,几棵枯树,他用枯笔淡墨把他超脱尘世逃避现实的思想反映到画上,使得作品呈现出了苍凉古朴、萧条淡泊的“雅逸”之气,从而成了后世画家们所追逐的对象。
    俗话说“文如其人,画如其人”,也就是说文人、画家的作品风格和他的人格大致上都是相同的,人品高画品亦高,人格清画格亦清,只有人格“逸”了,才能画出有逸气的画。正如潘天寿先生所说:“画为心源之文,画格,即人格之投影。人格不高,落墨无法。”由道德之气衍生出艺术之气,我想这才是文人画的根本吧。
    “文人而兼画家,画家而兼文人,是中国绘画史上一大特点,中国绘画以此进入超逸之境地。”(潘天寿(《论画残稿》)我觉得今人画画,先不说“逸气”了,能达到“文气”者,都已经算是上品了。不管你是什么“主义”,缺少了文气的艺术作品,终究是耐不住看的,没有“文气”,只胡乱草草几笔,以为那就是“野逸”,其实,给观者所传达的也就只有“野”而没有“逸”了。木心先生也说:“大陆的新文人画,是文盲画的文人画,看了起鸡皮疙瘩。识字不多的作家,才会喝彩。中国的文人画,都是把文学的修养隐去的。李太白的书法,非常好。苏东坡画几笔画,好极了。”李太白苏东坡为什么好呢?那是因为他们首先是大文豪,书法和绘画有“文”在支撑着,这是很多所谓专业的书画家们所无法比拟的了。
    说到底,逸气从何而来呢?受倪云林影响的清代著名画家恽寿平在他的《南田画跋》里写到:“不落畦径,谓之士气;不入时趋,谓之逸格。”这个,看似说得很清楚,但细想之下,又似乎什么也没说。后来,恽寿平自己也说:“逸品,其意难言之矣。”可不是么,要怎么说呢?就连倪云林被张士信所窘辱,也绝口不言。别人问他,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一说便俗!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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